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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论战触及“五四”:“后浪”与 “反贼”

齐 鸣 2020 年 5 月 10 日
五四北京学界游街大会被拘留的北京高师爱国学生
中华民国八年五月四日北京学界游街大会被拘留的北京高师爱国学生七日返校时摄影。(图片来源:公有领域)

“五四运动”已经跨过了101个年头,它带给后人的思想文化内涵却历久弥新。中美之间自从爆发贸易战以来,相互之间的论战一直没有偃旗息鼓,加上这次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一度进入白热化。时值中国“五四”纪念日,白宫副国安顾问博明(Matt Pottinger)透过线上视频,用流利的普通话对中国人民演讲“五四”的意义。与此同时,中共当局不仅反驳博明从美国立场诠释的“五四”意义,还继续在国内牢牢掌控着“五四”的话语权。5月3日,央视播放了一段时长两分钟的宣传片《后浪》,影片以“前浪”的视角赞美“后浪”,引发舆论热议。

“五四”的平民主义和公民精神

美国当地时间2020年5月4日,白宫副国家安全顾问博明应弗吉尼亚大学米勒中心的邀请线上分享关于美中关系的看法,由于时值“五四”一百零一周年之际,他以此来作为切入点,以美国的视角讨论关于中国的过去和现在。

白宫副国家安全顾问博明
白宫副国家安全顾问博明。 (图片来源:MARK SCHIEFELBEIN/AFP via Getty Images)


博明是白宫高阶官员中少有的中国通,大学时期他在马萨诸塞州大学学习中文与中国研究,1998年至2005年担任路透社与《华尔街日报》驻华记者。

他在视频中对“五四”的历史如数家珍,他指出,101年前的今天,学生们发起的运动,意义远远超越了对不平等条约的民族主义的愤慨,它激励了中国人民对现代化的探索。 有人称运动为“中国的启蒙运 动”。

接着,他回顾了几个张扬“五四”精神的中国人。他认为胡适贡献给中国人最伟大的礼物是语言。几个世纪以来,中国的书面语言“文言文”艰深难懂,在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设置了鸿沟——这是问题的关键。

与此相反,胡适认为文字应该反映人民的声音,“是什么时代的人, 说什么时代的话!” 他推广白话文,确立文字要普及。

他还提到北京大学的儒家学者和西方文学教授辜鸿铭嘲笑扫盲,博明认为,这种精英沙文主义一直阻碍了“五四”所拥护的民主理想。 胡适运用他所推广的白话, 巧妙地批驳了反对全民社会契约的论点。 胡适说:“民主的唯一途径就是民主” ,政府是一门手艺,需要实践。 胡适根本不在乎精英主义。

然后,他又介绍了一位现在很多人都不熟悉的中华民国时期的外交官张彭春。他认为张彭春的事迹驳斥了“五四”不够“中国化”的观点,张同样是‘五四’一 代,像好友胡适一样,拿到奖学金,到美国留学,张还将中国的戏剧文化介绍到西方,张鹏春最高成就是代表中国参与起草了《世界人权宣言》。

John Pomfret (潘文)曾写道:“把西方的个人主义和中国的集体主义结合起来,” 张彭春促成了一份所有国家适用的普世宣言。张彭春认为,《人权宣言》不仅仅是关于个人权利,也同个人对社会的义务有关。

张彭春的传记作家,斯德哥尔摩大学的 Hans Ingvar Roth 强调了张鹏春对《世界人权宣言》的 贡献,他说:“如今宣言中最有意义的所有方面,比如宣言的普世性、宗教中立性、对个人基本需求和尊严的强调,张彭春都有关键贡献。”

博明还提到,张彭春和胡适都知道“中国人不适合民主” 的论调不过是一派胡言,是最不爱国的论调。今天的台湾就是鲜活的证据。

接着他指出如今中国“五四”精神的继承人就是有公民意识的中国公民,其表现在于他们做出的大大小小的勇敢行为,李文亮医生就是这样的人,还有公民记者陈秋实、方斌和李泽华。当政府压制有点勇气的普通行为时,往往招致更大胆的英勇行为。过去的几个月中,有许多人表现出道德和行动上的勇气,他们中有许章润、任志强,许志勇、伊力哈木、方方、20 位拒绝上帝服从共产党的天主教神父,以及去年数百万为法治—法律的统治—而和平示威的香港市民。

最后,他提到“五四”运动进入它第二个世纪的最终遗产,他认为这个问题只有中国人民才能回答,因为“五四”运动属于他们。但是他也担心“五四” 的核心思想每次都被官方的审查而抹掉,今天仍然坚信这一主张的人会被称为 “不爱国”、“亲美”有“颠覆性”。

他认为,从美国的角度来看:胡适是以解决问题而不在乎抽象政治理论著称。 他希望今天的中国能从少一些民族主义和多一些平民主义中受益。平民主义民主较少关注左与右,而是关注上与下。 就是说,少数人需要得到多数人的同意。 当掌握特权的人脱离群众、变得狭隘和自私,平民主义能使他们退缩或出局 ,这是一种动力。平民主义曾推动了 2015 年的英国脱欧;2016 年川普总统胜选;推动了贵校 的创始人在 1776 年参与签署《独立宣言》。

中共的“五四”精神还剩下什么?

中国人庆祝重要的纪念日,习惯十年一大庆,五年一小庆。今年是“五四”101年,少了往年隆重庆祝的氛围。近些年,中国官方对于“五四”精神的诠释只剩下“爱国”,早已没有太多新意,今年唯一令人眼前一亮的还是民营企业拍摄的一部《后浪》短视频。

2020年5月4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了题为《习近平寄语新时代青年强调:坚定理想信念站稳人民立场 练就过硬本领投身强国伟业》的文章。

文章称:习近平强调,今年是决胜全面小康、决战脱贫攻坚的收官之年,也是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历史交汇之年。新时代中国青年要继承和发扬“五四”精神,坚定理想信念,站稳人民立场,练就过硬本领,投身强国伟业,始终保持艰苦奋斗的前进姿态,同亿万人民一道,在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新长征路上奋勇搏击。

在5月6日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有《环球时报》记者就博明的演讲提问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华春莹称博明并不真正了解中国,也不懂什么是“五四”精神,因为他对中国抱有强烈偏见。 接着她否认“五四”精神是“平民主义”运动,她认为“五四”精神的核心是爱国主义,当代“五四”精神的真正继承人是具有爱国主义精神的中国公民。新的历史时期,继承和发扬“五四”精神就是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奋斗,这才是当代中国人真正的公民意识。

最后,她还借古讽今称,“五四”运动的导火索是一战后巴黎和会上外国列强私相授受中国领土,中国人民绝不接受丧权辱国。101年后的今天,如果华盛顿还有人想在疫情问题上对中国甩锅,14亿中国人民绝不答应。

华春莹发言的底色是习近平的“五四”讲话,再加上近些年中国战狼外交的装饰,这样的发言很对那些拥护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中国人的胃口,很快也被剪辑成短视频在网络上传播。而真正触动一部分人内心的是中国知名的弹幕视频网站bilibili(俗称B站)推出的宣传短片《后浪》。

bilibili推出的宣传短片《后浪》
bilibili推出的宣传短片《后浪》。(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这则影片最早于5月3日晚在B站发布,当天央视在《新闻联播》播出前也播放了该片的两分钟精简版本。影片题为《bilibili献给新一代人的演讲》,演讲人是中国资深演员何冰,他以上一代人的视角对年轻一代鼓励、赞美和祝福。

何冰称,我们满怀羡慕,现代文明的成果让你们可以尽情地享用。接着他提到,你们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有自己的选择权利。我看着你们,满怀敬意,向你们的专业态度致敬,你们正在把传统的变成现代的,把经典的变成流行的,把学术的变成大众的……

他还称,弱小的人,才习惯嘲讽与否定,内心强大的人,从不吝啬赞美与鼓励;向你们的大气致敬,小人同而不和,君子美美与共,和而不同。

他继续说,我看着你们,满怀感激,因为你们这个世界会更喜欢中国,因为一个国家最好看的风景,就是这个国家的年轻人

最后,他祝福年轻一代:奔涌吧,后浪!我们在同一条奔涌的河流。

“有机后浪”还是“平民反贼”?

短视频《后浪》发布后,引发了极大反响。截止5月7日,该影片在B站已经有超过1590万次观看,20.1万弹幕。由每日经济新闻在微博发起的#奔涌吧后浪#话题已经有超过1181万次浏览。

网络对其的看法呈现两极。新京报评论称,有趣的是,虽然演讲面向的是年轻人,但转发者更多的是中年一代。但简单的“讨好”,并不见得会打动年轻人。一位年轻朋友的看法能够代表一部分人的意见:“爹味十足”,何冰表现得过于向年轻人献媚,反而和年轻人有了隔阂。

澎湃新闻评论称,这次《后浪》刷屏恰恰是两代交心、对话的机会,不用“爹味”,不用“卖萌”,来一场不同代际间的平等对话。年轻一代正在成为社会的中坚,他们担得起社会重担,不能再戴有色眼镜看着他们。”

海外媒体多维新闻的一篇评论文章写道,《后浪》这样的演讲,反映的其实是前浪的“狡黠”。他们通过礼赞年轻人的方式,其实强化的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主导权。同时,还有一点甩锅的感觉,“以后这世界就是你们的啦”,这句话的画外音可能是,“如果世界没变好的话,我们可没什么责任”。

在人民日报的相关微博下面,微博用户@肖申克的九叔叔:有一说一,后浪很精彩,但我看不懂,没有共情,演讲中说的年轻人也不是我,我很惭愧……一碗寡淡无味的鸡汤,看着后浪激情昂扬的评论区,我都不敢评论,生怕我这局外人坏了那融洽的气氛。

@该是拨乱反正的时候了:我是浪不了了,走资权贵和资本家逼得我们可怜的底层年轻人只有去流浪了!

在观看B站《后浪》的同时,下面还有一则推荐观看视频《或许,这才是大多数普通人的“后浪”》,目前已经有超过126万次观看。影片中一位寸头垢面的男青年在工地开心地憧憬着以后如果每天能赚300元,会带着亲人坐飞机、游全国,好好享受生活。在微信、微博上,最近还广泛流传一张图片,画面显示在蔬菜摊的一角,有一筐绿油油的韭菜,一旁插着纸板,上面写着:有机后浪6.8元/斤。

视频《或许,这才是大多数普通人的“后浪”》截图
视频《或许,这才是大多数普通人的“后浪”》截图。(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德国之声时评员长平也对此视频发表了看法,他表示,所有人都明白,这则登上了央视的朗诵,绝非只是一则简单的广告,而是针对年轻人的政治宣传。

他针对“我看着你们满怀羡慕","所有的知识 、见识、智慧和艺术……可以尽情地享用" 等口号反驳道,在这个互联网时代,世界上最大的搜索网站谷歌,最大的网络百科辞典维基百科,最大社交平台推特和脸书,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知识、 见识、智慧和艺术,全都被"404",如何尽情地享用?”

他还提到,朗诵竟然宣称"你们有选择的权利"。在一个连支持一下《方方日记》都会被人肉搜索出来批斗的时代,选择的权利从何谈起?

他还针对“向你们的自信致敬,弱小的人才习惯嘲讽与否定,内心强大的人从不吝啬赞美与鼓励"等批判道,这里故意省去、但人所共识的宾语是"政府"。模糊政府与人民、政党与国家、权力与个人之间的区别,正是专制宣传的一种"话术"。

相比于短视频《后浪》在网络的大火,博明的“五四”演讲面对中国的防火长城,似乎“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微信上有一篇《奔涌吧,后浪,蛄蛹吧,新蛆!》写道:“博明的‘五四’演讲字正腔圆发音标准,鲁迅的名言、胡适的佳句信口拈来,解放前的文化、解放后的历史熟烂于心,连如今的各种思想理论与指示以及精神,应该也学习贯穿,并且落实得非常到位。能看到这段演讲视频的国人不会超过百分之一,具体来讲应该在万分之零点几。”

近日,美国驻华使领馆在推特上转帖美国亚太中心的贴文表示:昨晚,华盛顿邮报刊登了中国崔大使的专栏文章,这就是新闻自由。同样在昨晚,张贴在微博上的博明(Matt Pottinger,美国副国安顾问)的讲话不到五分钟就消失了,这就是新闻审查。

附美国白宫网站公布的博明演讲中文脚本:

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0/05/2020-Pottinger-May-Fourth-Miller-Center-Speech.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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