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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笔如椽的郑重先生

王亞法 2020 年 7 月 16 日
郑重
握手告别时,他对我说:“我是共产党员,高级记者,有些东西不能写,你在海外知道得多,应该多写点,为历史留些真实的东西!”(图片来源:王亚法)

我和郑重先生相识已久,暌违也已久。

八十年代初,我在《少年科学》当编辑,总编常派我去南昌路的科学会堂,向科普作者和科学家组稿。在那里我认识了郑重先生,他也经常去那里组稿。他给我的印象是,穿灰色的夹克,浓厚的安徽普通话,说话时习惯双手交叉,待人朴实诚恳,没有客套虚话。

他是《文汇报》的大记者,在新闻界时间久,资格老,认识的名人也多,而我则是少儿社的小编辑,虽然资历悬殊。他却毫无架子,有时请他介绍采访对象,他总是热情相助,从不推诿。

后来我转向研究张大千,成了谢稚柳先生家的常客。他也转向写画家传记,穿梭走访画家门庭,去“壮暮堂”的时间多。

谢老晚上作画,睡得迟,起得也迟,一般在午后三时才开始工作。我若下午四时左右去“壮暮堂”,在那里十之六七能碰到郑重先生,他双手交叉,用浓厚的安徽普通话陪谢老聊天,有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聊。一次我送香港《大成》杂志给谢老,上面有我写他的文章。郑重也在,他说《大成》转载了他许多文章,从不付稿费,要我转告沈惠窗,说郑重不高兴……

郑重
郑重。(图片来源:王亚法)

郑重和谢老的友谊是深厚的,他为谢老撰“谢稚柳系年谱”,谢老把自己的身世和经历都告诉他。囿于当年的政治环境,谢老说话是非常谨慎的。我在他身边那些年,他只跟我谈敦煌的艺术,谈和张大千的琐事,谈恩师钱名山,谈老兄谢玉岑,谈徐悲鸿,谈蒲作英,哪怕他谈和张大千一起洗澡,谈大千胸腹毛浓如猿,也不谈他和国民党上层敏感人物的关系。但是他跟郑重都谈了。有一次我和郑重谈起:在民国史上大名鼎鼎的国民党《中央日报》首任社长、国民党宣传部长程沧波是谢老胞兄谢玉岑的连襟,谢老去国民政府坚察院和《新闻报》任职,都是他推荐的;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副部长的章汉夫,本名谢启泰,是谢老发妻谢端如女士的胞兄……他问我是从哪里知道的,我说是从《传记文学》等港台杂志,以及谢家的亲戚那里得来的。他笑道,这些谢老都亲口告诉他了。我跟他说,我遗憾当年没有采访谢老的发妻谢端如女士,失去了研究谢老早年生活的许多宝贵资料。郑重说,他采访过谢端如,写了文章,但因某些原因,目前不能发表。我想“这个原因”,在今年的六月二十六日以后就应该解除了,我静候拜读他当年的采访文章,展现被冷藏在历史帷幕后多年的谢端如女士的真实丰彩。

多年前在唐人街饮茶,偶遇复旦大学的退休教授吴中杰先生。席上他谈起老友郑重,我们便有了话题,他说郑重兄近年老当益壮,著作颇丰。我回家上电脑一查,果然,计有:《海上收藏世界》、《收藏大家》、《谢稚柳传》、《唐云传》、《林风眠传》、《程十发传》、《张伯驹传》、《徐森玉传》、《张珩传》……他与我同一生肖,属猪,比我大一轮,我在海外蹉跎光阴,他还在书斋在笔耕不辍,两相比较,使我这个年轻的汗颜不止。

那年我回国,特约几个文友想请他一起小聚,他说我近年不大出门应酬了,你还是来我家里坐坐吧。

我去他四平路的府上。

一进屋,先看到墙上“百里溪”的堂号镜框,是刘旦宅先生的字迹,对面墙上的镜框里,是一张谢稚柳先生早年的工笔画《子猷看竹图》。藤坐椅的背后,晾著几张他自己写的,没有裱褙的书法条幅,字迹酣畅淋漓,颇有谢老书法的韵味。

多年不见,他还是老样子,虽多了一些白发,但神采依旧,穿灰色的夹克依旧,浓厚的安徽普通话依旧,说话时习惯双手交叉依旧,朴诚恳的样子依旧。

交谈中知道这几年他除笔耕外,还勤练书法,学谢老的书体,几近神似。

当他谈起和谢老的往事时,很动容,我记得他最深情的一句话——我和谢老是情同父子。

情同父子,这个比喻毫不过分,回想起八十年代初,文革刚过,巨鹿路“壮暮堂”画室,门庭尚还冷落,谢老的三个子女都在海外,陈老在楼上又忙于自己的艺事,定琦还年少,能陪伴谢老说话的,除了其胞姐谢月眉女士外,就要数郑重先生了。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临别,我送他拙作《半空堂杂谭》和《半空堂谭杂》,他送给我《谢稚柳传》和《张伯驹传》,以及他在宿州家乡捐赠“郑重图书馆”的资料。他这些年来默默耕耘的卓越成就,使我油然起敬,我想应该为他写些什么。

郑重
郑重。(图片来源:王亚法)

握手告别时,他对我说:“我是共产党员,高级记者,有些东西不能写,你在海外知道得多,应该多写点,为历史留些真实的东西!”他还告诉我,刚写完一本关于张春桥的书,将在香港出版(刚才查阅网上阅,此书已由香港大学出版社出版,书名:《张春桥1949及其后》)。

二零一八年十月下旬,我回上海参加“张大千一百二十年诞辰纪念”活动。我坐出租车经过北京西路政协时,看见街角口的展览厅门口,有一幅“郑重书法展览”的广告,我当即招呼司机停下。

可惜这已经是展览第二天了,我没有赶上开幕式。参观完我索取了一本《百里溪翰墨缘——郑重书法集》带回澳洲。当下疫情肆虐,我困居书斋,翻阅此书,想起五年前的相聚,又恰逢陈老仙逝,浮想联翩,草草成文,聊以思念,并遥祝郑重先生老而弥坚,仁者必寿!

二〇二〇年七月十五日于食薇斋南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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